生而为穷人,我很抱歉


我的生命是一道忘了讨论定义域的函数题,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
我是贵州织金人,那里有号称天下第一洞的织金洞,每每兴致勃勃地向别人介绍家乡,他们都表示没听说过。

毕业前夕,我在一家房地产广告公司做文案。如果我不离开公司,一直做下去,不吃不喝一年,就可以买公司对接楼盘一平米的房子。

我不能忍受在城市竞争激烈的高压日子,便回到家乡,考进体制,成为一名高中数学老师,那年我22岁。

回到家乡后,我过得很顺畅。主要是因为勤快,青蓝工程拜师后,只要师父翘课打麻将,我就有机会去他上的实验班讲题,只要师父有应酬,我就有机会帮他批改刚考完的试卷。

师父说,不要让试卷过夜,不论多晚也要把试卷改完,这是作为一位老师的良心。

别人花一个小时就能改完的试卷,我得花四个小时,因为我太较劲了,非得去分析每一位学生的错点。教书教好了就会有奖金,挣点钱倒不是为了自己饿不死,毕竟每学期只有300元。

我在学校蹉跎了三年,前辈们都说我前途不可限量。为了站稳脚跟,成为骨干教师,我也没有着急和一个英语老师结婚。

和我一起入职的同事,有的生二胎,有的闹离婚,很多都不再像刚到学校那样敬业,我反而成了异类。

我实在是受不了单身,在工作的第三年追了一个妹子,花了所有的积蓄。在一起满一个月的那天,她前男友提着一把西瓜刀,满大街追着我砍。后来我和她在酒店的18楼分手,听说她继续扮演白莲花,靠骗感情维持生计。

我回到老家,告诉家人,我现在身无分文,别再催婚了,以后我要独自一人生活。


童年,我和家人聚在一起玩游戏,那是我家每逢过年都要玩的一种游戏。

那时,我家住的房子很简陋,只有支撑的外结构是用石头砌的,用来做隔断的墙壁全部由竹条编成,牛粪混合石灰敷在竹条上,夏天起风,甚至还能散发出青草的味道。只是到了冬天特别冷,父母回家的时候,会带回两捆旧报纸,一家人搅浆糊,造刷子,把破破烂烂的墙壁粉刷一遍。

游戏的规则,是由一个人说出墙壁上的一个字(只能是标题),其他人去找,规定的时间找不到,就要接受惩罚。父辈唯一识字的二叔有时候也会和我们玩,他总是去让我们找一些生僻字,作为一个一二年级的小学生,我也只能拿着字典陪他们玩。

游戏之余,大家闲聊,二叔问我:“你长大后想干什么?”

我说:“我要做个有钱人,等有钱了,就每个月吃一顿肉。”

从小被教育节俭的我,基本不会主动让大人买衣服,一年四季吃得最多的就数土豆和黄豆,夏天实在没有啥吃的,就把晾干的豆壳煮着吃。那时候偶尔得到一张毛票都舍不得用,一直攒着,直到能买一支稍微好点的钢笔。想想后来和同伴们花钱买来研究的那些毛片,得花多少毛票啊。

电影《失孤》里,有一些片段让我印象深刻,曾帅说:“原来我担心,我来不及长大,没找到他们,我就死掉了;现在我长大了,我又担心,我来不及找到他们,他们就死掉了。”

儿时被拐卖的曾帅,记忆中只有一座铁索桥,一片竹林,和妈妈的长辫子。他每晚都要在梦里重复一遍记忆,生怕有一天变得不清晰,他就这样凭记忆比对几万张铁索桥的图片去寻找。寻亲多年的结果是——铁索桥在公路改造的时候已经拆掉,桥旁边的竹林当然也砍了,母亲的长辫子,也青丝变白发,怎堪岁月风吹雨打?

刘德华饰演的雷泽宽,一直寻子15年,无数人都觉得这是件可以放弃的事,他该回去过自己的生活。但他却认为,这种寻找才是生活,只有在路上,他才像一个父亲。

残酷版的现实生活里,我还有一个大我不到一岁的姐姐,因为我要来到这个世上,她不得不抱去送人,我已经有两个姐姐了,如果我还不是男孩,估计我也是和她同样的命运。

一个农村家庭,一对目不识丁的夫妇,是不可能养三个女孩的。后来人贩子又从养父母那里将她拐走,不到两岁,她除了嘴角有颗痣,没有任何特征,我和她之间,从未有过交集。

朋友之间逗趣的时候,有人说:“超生的孩子都该注孤生,这是为了维持生态平衡。”

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,我却在想,我们何尝不是这个世界的孤儿,车辆穿梭,霓虹闪烁,却无法实现心中的梦想。感觉失落,像一根草,陷入空虚,却不知道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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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的我很自卑。

开始在意自己家境的时候,我从灵魂深处鄙视自己,去了同学的家后,不敢带他们去自己家。

读初中的时候,我和父母住到一起,院子里的人素质都不高,常常有中年妇女脱光衣服就在太阳底下搓背。

同学每次问我家在哪,我都指个大致方向含糊其辞,让他们以为我住在那一片附近的好房子。甚至有一段时间搬家了,我都不敢告诉别人,每次陪他们按照原路走一段,接着才走回车站回家。

总之那一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开心。

初高中六年,我没让父亲替我开过一次家长会,我谎称他在省外来不了。

一次,我拿着钱去报名,父亲不放心我非要跟着,我撩下狠话,你要是跟着,我就不读书了。后来,他换上沾满水泥砂浆的衣服裤子,答应去工地。那是他第一次向我服软,我心里暗爽。

可是,当我到学校没多久,替老师去楼上搬东西,却在视野开阔的地带发现父亲就在大门口,他东张西望,佝偻着背,一身泥浆,试图在拔节疯长的高中生人群里找寻他那个不到一米五的儿子。

那天为了躲他,我溜到学校后山呆了一下午,彷佛和他撞见,我会在同学们面前丢尽颜面。

老师说人穷志不穷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我觉得都是瞎扯淡。穷人和富人的区别,就像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面对全副武装的特种兵,没人敢保证特种兵一定胜利,但我们都知道普通人想要干掉对方实在是太难了。

父亲14岁开始给人家当学徒,从小被爷爷奶奶打,后来被师父骂。在他成为父亲以后,总是毫无征兆、不顾他人感受地对自己的子女黑脸、呵斥。他不挖苦也不冷嘲热讽,而是以一种定性、权威的语气说“你不能这样做”。

他是最出色的父亲,一把砖刀一把卷尺撑起一个家,把子女当着余生的希望;他是最没出息的泥瓦匠,为别人造了很多房,家人每天只能对着牛粪墙。


后来,接触的人越多,我就越焦虑。感觉很多人的生活品质远远超过了我,很多喜欢过的女孩子的男朋友能给她们的,我做不到。

我很反感母亲在别人面前夸我生活节俭,平时不怎么花钱,我是真的因为已经觉得没什么花费必要才不怎么花钱的,因为贵的买不起,便宜的我也基本都够用。

我是真的没办法像《读者》上的文章一样,很豁达地说是我错了,父母养我很辛苦。因为我感受到的那些痛苦,都是真实的。

穷人什么都比富人差,吃的,用的,穿的,见识,气度。不如别人这个感觉贯穿半生,自卑痛苦这种体验午夜梦回。

我一直恐婚,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怕自己的子女重复自己并不开心的童年、青年时代。相比男孩,我更想生个女孩,十分清楚女孩要富养。

我见过很多出身贫寒的女孩,通过业余时间打工换取微薄的工资,自己负担学费。她们没有钱买化妆品和好看的衣服,无法出席各种社交场合,见识只有周围那一小片,不知道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,甚至追求者寥寥无几。

她们的朋友,有的没有坚守住,出卖自己来换取金钱,有的只是追剧,看综艺节目,八卦家长里短,着急相亲嫁人结婚生子。

如果我有女儿,我希望她能不必为生活发愁,可以学习感兴趣的专业,哪怕只为爱好而学,不实用。我希望她可以学习乐器,舞蹈,音乐,懂得化妆,知道打扮自己,有闲暇去阅读书籍,去世界各地旅行,去结识不同的朋友。

我不需要我的孩子经历贫寒的童年,仅仅为了换取吃苦耐劳或是艰苦朴素的品质,我也不需要她面对各种无聊男人的骚扰却要强颜欢笑。也许这一切可以磨练她的品质,然而我宁可她不要经受这样的磨练,哪怕她最终性格任性。

如果我是一个女孩的父亲,我需要的就是在她绽放的时刻,给她提供一片富含营养的土壤。我不需要她历经风雨长成参天大树,我只希望她能在最美丽的时刻盛开。

她很大可能不会出生,而她的父亲,仍为自己的事业和人生道路苦苦挣扎,依然没有遇到她的母亲,也许永远不会遇到。

如果她有苦难,如果她需要经历贫穷,我希望能够替她承担,而她可以任性地和我耍起青春期叛逆,而不需要理解甚至知道这一切。


我开始想通过写作改变命运是在2011年,那时候,在校报投一次稿有50元的稿费,是我一周的生活费。

那时候,里则林的微博只有400粉丝,杨熹文的文章由我编辑,简书还在听摇篮曲。

一路写、后来写的人,都开辟了一片自己的荒地,只有自己的努力还悬在半空。在写作这条路上,我走得无比缓慢艰难,在很多个写不出文章的时刻,恨不得掐死自己。

我身体并不好,常常生病,周期性的感冒很吓人,发烧,鼻塞,声音嘶哑,吃药无效,雾疗无效,打吊针无效。咳嗽一直持续,只有上课投入到根本停不下来的时候才会暂时忘记。但只要尚存一丝气息,我还是会点亮手机屏幕写到凌晨两三点,第二天七点前又必须起床。

我一刻都不敢懈怠,打着点滴也不忘更文。我常常饿着肚子上完晚自习,一个人淋着刺骨的冷雨,征服一百多步石梯到校外找到吃的东西的时候,老板已经准备打烊了。

每每读者骂我接广告太多,说我被金钱腐蚀,威胁要取关我的时候,我就会很难过。

曾经的经历,在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总会出现在我梦里:初二那年,我穿一条二姐穿过的牛仔裤去上体育课,因为裤子太紧摔了跟头,一群人围着我笑得前仰后合。

有人说,贫穷是一笔财富,我同意。但如果可能,我会送给当年的自己两套自己喜欢的衣服,希望他别把自己藏在自己想象的保护壳里。

我要对他说:“别人无法帮你,世道无法影响你,别他妈后退,你手里有剑,打破这一切的,也只有你自己。”

请让自己害怕,害怕自己贫穷。请让自己坚持,坚持了,才会有醒来的一天。

生而为穷人,我很抱歉